写在分开后1
写在分开后1
Ding Ning和她正式分开,是第二天了。
今天依旧浑浑噩噩,宿醉醒来后刷手机刷个不停。梦里似乎和她在一起玩洛克王国,一起对着穿山甲傻笑,一种淡淡的温馨的感觉萦绕心头,醒来后却发现这是抓不住的虚幻。
躺在床上,身体的某个部分像是被虚空吞噬了,我感受不到,不知道哪里在颤抖。睡不着,张嘴后,酒精的味道让我恶心,却又有些安慰。
窗帘被我第一时间就拉开了,灼热的阳光流淌着灼伤着我的身体,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。外面有不知谁家饲养的鸭子在叫,听着吵闹的嘎嘎的声音,似乎安心了一些。
没什么力气,不停地刷着手机,也没在看,但是晃动的明亮的光线让我好受一些。是不是有点像没有静态视力的青蛙,我想着。
躺到中午,我撑着坐起来。我必须做点事情。
洗了澡,吹了头发。想看看自己的样子,便照着镜子笑了笑。可恶的是,右边脸的嘴角是始终向下的。这简直是太滑稽了,我不知道轻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,但是没什么感觉。
收拾结束后,躺在床上又发起了呆,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。
我必须做点事情。酒店的打扫阿姨敲门了。
我赶忙穿好衣服,下了楼。
去做什么呢?我想到,去看看书吧。
高德搜了搜书店,决定去步行一小时的一家书店。正好走走路,我想。
今天是个大晴天,灼热的光刺得胳膊和脖子生疼。我还活着,我想起史铁生的话,疼痛让我感受到生命。走在路上,疼痛,稀稀拉拉的车和人,耳机里不知道放着的什么音乐,让我轻松了一些。
走着走着,突然发现走到了京东几栋大楼的附近。吓了一跳,我赶紧掏出手机,定位却显示我走在正确的路上,而书店就紧邻着某栋办公楼。心里突然就涌起了幻想,要是我在这里读书,她下班后也破例来到这里,是不是还会有未来?
我拼命反对着自己,但却压抑不住这奢望。
走近了园区,我发现,自己的内心深处,甚至迫切地希望她现在就出现在面前。控制不住地放慢了脚步,我想快些走,这里没有阴凉,背着的书包已经湿透了衣服。但两条腿和身体却不听使唤,身上的灼痛甚至成了享受。
终于还是走进了书店,随便逛了逛,我买了本三岛由纪夫的《鲜花盛开的森林》。隐约记得他和我刚上大学时候很喜欢的川端康成有些相似,都是以美见长的作家。书店里有几个顾客,坐在阳光下的靠窗桌边,安静着。身边有些人,我踏实了一些,感觉也不会一直胡思乱想了。
坐下来点了杯咖啡和面包,我翻开了书。
书的第一篇便是小说集同名的短篇《鲜花盛开的森林》。读了两遍,仍然似懂非懂,但有些文字却又让我压抑地喘不过气来。
“也许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,憧憬才会成为摄取的美好手段”。明明是更为广阔而汹涌的悲哀,我却想起了她。我是否有让她走投无路过呢?
“细想想,对海的恐惧不就是变相的憧憬吗?经年累月无意中深埋于地下的阴沉木头,那种被淹没被压抑的憧憬,总有一天会一展风采”。想起她的童年,我似乎有些理解,她狂热地追求着自由的原因。那是长期深埋的后果。我又突然想起了初中班主任,曾在课上,对我们诉说的她过去,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离开农村,就是为了不再过着上山耕地的黑暗日子。或许对她而言,我的存在和我追求的普通的稳定,就是和那些上山耕地的黑暗日子对于班主任一样。她拼尽全力,过上了明媚又自由的日子,逃离了那个黝黑绝望却无法逃离的小房间,却要为我束上枷锁,重新坠回那里。我突然松了一口气,觉得自己做对了。
我仍然忘不掉她带着泪水,反复问着我,是否还喜欢她。我不敢直视,她用双手掰着我的头,但我仍然不敢看她的双眼。我知道她想要的回答,想回答她仍然喜欢,却被不知哪来的凝滞的空气堵住了喉咙。
她反复问了我几次,到底我为什么想结婚。我想说很多很多,但觉得,既然她这么问,就没有必要回答了。她帮我说了很多种原因,我突然察觉她说的都对,便跟她说,可能对我而言,结婚是这些原因的集大成者,所以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希望。我甚至觉得,如果我说出是因为爱想要结婚,她便会委屈自己而答应,但我还是吞下了想迫切地疯狂涌出的话。
到这里,故事便差不多了。剩下的憧憬与破灭、幻想与距离,固然是小说反复提及的悲哀,却让我心生恶意。如果她有一天突然玩够了,身后却再也没有稳定和安心的港湾,会不会又变换她的憧憬对象呢?我想着,却又辱骂着自己,我应该祝愿她永远憧憬那片大海。
“怎么样,讲讲那段大海的故事吧,我很想听一听,实在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说到哪里了呀,那是多么执着的快活的心情啊。……您觉得我身上还多少保留着那些东西吧?”
她回答着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。然而,紧接着她又突然提出:“还是到院子里走走吧,虽说没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……
从这里望过去,古旧的街衢尽收眼底。城镇远方可以看到迷离惝恍的稀疏的松林。大海像装在光洁的杯盘里发出的宁静的光亮。
接着是最喜欢的《远游会》。
大约三十年前,当时由利先生是大尉,她拒绝了他的求婚。没有任何理由,不是嫌弃,也没有强迫。两人虽然相差十多岁,但从两家的门第、财产状况考虑,也并无妨碍,这是一门无可挑剔的亲事。尽管如此,少女身上的一丝傲慢使她回绝了。没有阻挠,没有任何妨碍两人结合的因素,正是这些有利的条件,使她感到自己的自由受到了侮辱。尽管不是强制而成的婚姻,机敏的她就像全身处于危险中的兔子,预感到那种过于优越的条件所形成的暗暗的强制力量,还有那一无障碍的本身控制她行为的极不合理的力量。然而,这位少女一颗傲慢的心,又和意想不到的脆弱毗邻,可说是脆弱的铠甲。一旦碰到下一门亲事,她就后悔以前那样的拒绝所带来的意外的空虚心绪,所以连对方的面孔都没有仔细看清楚,就遵照父母之言一口答应了。就这样,她嫁到了葛城家。
读到这里,我突然想。她是否也是因为自由受到侮辱而拒绝的呢?我所描述的平静没有波澜的未来,与自由的热烈和燃烧相悖,她产生的恐惧和厌恶彻底抹杀了心底最后残留的一丝不舍和牵挂。我不断重复地想着,我渴望和重视的,恰恰是她恐惧而逃避的。心脏突然难受起来,我有点迷茫,这一刻,好像我追求的未来,也不如她的存在重要了。我好像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这么做的,一让再让,回过头一看,我突然无法确认自己的原则了。我想着,她应该也发现了,所以才会下定决心分开。
故事的结尾,我真的分不清由利将军,到底还记不记得葛城夫人。
“可不是嘛,如今这个时代,有年少的儿子、女儿的父母亲们,真是操心啊。葛城夫人年轻的时候怎么样呢?”
“我倒没什么呀。”葛城夫人回答。
由利将军对她那种亲昵的语调有些愕然,但依然装作一无所知,他爽快地说道:
“既没有被人喜欢的烦恼,也没有喜欢上什么人的烦恼,对吗?”
“我什么也没有”
“是这样啊?不过,我也许有过,可是都忘却啦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全都忘却啦。”
由利将军狂笑起来,他的笑声在水池上静静地回荡。这时,将军霍然站起身,左右摇摆着皮鞭,做了个“不行,不行”的表示。葛城夫人也跟着起立,看到之后,脸上带着尴尬的微笑连连摆手。
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缺乏历史背景的原因,我看不懂由利将军的愕然,看不懂他为何装作一无所知。
但或许未来的某天,我也会像由利将军一样,抹除掉这一切记忆。狂笑着,“全都忘却啦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