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分开后3

五点多醒来,今天的心情好受了很多。如果希望继续休息,玩一会手机,转移下注意力,是可以睡着的。

但发着呆,想了一会,我还是拉开了窗帘。

光线明亮到睁不开眼睛,我忍着酸痛强睁着眼,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适应了。才发现,今天的天气并不太好。

躺床上刷了一个小时手机,翻过了相册,将她的照片一张张除去。停留了不知多久,凝望着,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。

精疲力竭却只翻完了一半的相册,我决定先放下,去洗澡,换了身衣服,八点半了。

下楼准备去吃早饭,昨天走的有点多,小腿有些酸痛。

今天的时间,明显有更多的人醒来了,电梯里人满为患。我翻动着地图,发现指甲又变长了,记起上次剪指甲还是见她之前。

走向和昨天一样的包子店,路上看到块小腿高度的歪扭的立牌:“理发八元,刮光头15。”难不成刮光头的技术含量比理发还高?我突然冷笑。

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又想起她的话。喜欢的东西就要尽兴到讨厌。或许我仰慕的是这不考虑任何后果的澄澈,这简单的想法撕破了我性格中绵溺的软弱和多虑。

吃了包子,今天感受到了一点肉香,我刷着雀巢的视频,好像笑出了声。

然后便是乘坐地铁继续前往图书馆,短短一小时便抵达了。

我在和昨天一样的位子坐了下来,把拿铁搅匀,看着清晰的白褐分层的液体交熔了。我认为这是一种选择,在短暂的饮用的生命里,不必迎来单调的苦涩和甜腻。

刚翻开书,抬起头,不远处有位身着白衣的女生,长长的头发盖住了小半张脸,带着覆盖了半张脸的圆框眼镜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劳,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。她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几大页纸,好像询问着她的朋友们什么。耳机阻塞了世界,我听不到任何除了音乐的声音。我无法控制地持久地注视着,想看清,眼睛却始终看不清。
她应当是并没有发现自己被注视,拉开自己的椅子,侧背对着我坐了下去。
我发觉自己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,脸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,不知流露出什么表情。

我逼着自己转走身体,心不在焉地读起《金阁寺》。隐约地,几个人似乎一直在轻声吵闹,我控制着自己,不让余光打扰她们。

“关于将来的事,你就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憧憬吗?”
“没有啊,什么都没有。就算有那又能起什么作用?”

又读到了熟悉的什么都没有,在短期内将一个人一生中重要的抒出读完,那些反复在不经意之间出现的词语,才是他们或空洞或孤寂的灵魂最想一吐为快的真相吧,我好像读到了繁复又昂扬的词法下潜藏着隐秘的“空”。

便不由地记起,她说:“没有你,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,除了有一点空”。我说,我也是。

花了一点时间重新回到故事中,情节却突然激烈了起来,我感受到巨大的扭曲。

故事中的“我”,按照美军的要求,猛踹他的情妇的肚子,得到了两条香烟作为奖赏。
接着,“我”将香烟供给于住持,得到了他的特殊关照。
而另一个未能得到老师任何关照的弟子,从那以后再未与我有过交流。

恶行却得到了甜美的回报,我深知,这对于年幼的灵魂将造成何种影响。

但不久,情妇便找上门来,哭诉“我”对她施暴导致流产的苦难。未来平息纷扰,住持补偿了她金钱。而此事却被住持压制了下来,他要求众人不准让“我”知晓,以没有证人的冤枉为由。

但,作为好友的鹤川,却不由得逼问起我事情是否属实。

我战栗或是因为寒冷,但初次公然欺骗朋友的快感也足以使我睡衣下的膝盖瑟瑟发抖。“我什么都没干。”

“我”不但畅享着暴力凌虐生命的触动,又以谎言潜藏恶行的惩罚。

我想,似乎我也一样。

幼时,我曾无意之间抓到过钻进屋子的麻雀。它反复扑腾着翅膀,丝毫不肯停息。我将浅黄的小米放在手心中,逼至它的嘴边,另一手紧握着它的温热的身体。“吃啊,怎么不吃。”我虽被母亲每天责骂,却仍然能够掌握一只生命,安心感舒畅了不知哪个晦暗的角落。见它仍然用尽全力,试图脱离我的手掌,丝毫不管我手中的吃食,愤怒涌上心头。另一只手空不出来,家里又没有笼子,我决定将它塞到沙发坐垫的狭小缝隙。“什么时候想吃了,我再放你出来。”家中无人,我狂妄地叫嚷。

麻雀挣扎着,想逃脱那深邃的裂隙,我却推动坐垫,越发挤压着它。“还想跑?”一边说,我一边加紧了手中的力气。不多时,摇晃感消失了。我心满意足地拉开坐垫,却发现麻雀不再呼吸了。我慌了神,罪恶与混乱让我不知所措,我把它拿在手上,甩掉了另一手中的小米。我捧着麻雀,摇晃着,它的头颅像拴在线绳上的风铃,肆意地跟随我的手掌摆动。

我捧着它,跑到了屋子后面。母亲反反复复教育我的慈悲的佛法,让我无法呼吸,根据因果报应,我要偿还它的命了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,”我流了泪,但麻雀仍然没有反应。我找了两片瓦片搭成的小屋,将麻雀放在下面。“我不是故意的,对不起。”我逃走了,假装自己并不知情。

过了几天,我终于还是忍不住,返回去寻找那两片瓦片。麻雀不在了,它没死!侥幸存活下来的我长舒一口气,却知道,这罪恶与救赎将仍然伴随我的一生。

回忆完了这些,我又突然想到。她说,从一开始就反复谈及的不幸的过去,让她很是恐惧,让她觉得现在的日子,总会在未来的某天一去不返。之前某位同学,也对我说过完全一致的话:“你在燃烧,我害怕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燃尽,然后离开”。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,我不记得当时的场景,也不记得到底是在什么场景下,她或悲伤或平静地对我吐露。我只记得,当时毁灭般的充实与幸福。

继续读着书。

我的内心平静下来,躁动和恐怖有所收敛。美对于我来说,必须是这样一种东西,它将我与人生隔离,给予我庇护。

读到这,像是蒸蒸升起的模糊的热气下,突然流淌过的清凉的溪水,困扰我许久的疑惑切实地解开了。永恒的课题可以让自己逃离不擅长又痛苦的生活,这便是它们的意义。

然后便是鹤川之死。

故事中的“我”,结交了新的朋友柏木,故意与鹤川疏远了。

鹤川并不看好我与柏木之间的交情。他来给予我饱含友情的忠告,却让我觉得厌烦不已。我还同他理论,说他鹤川可以去找更好的朋友,我觉得柏木对我来说就很适合。当时我并不理解鹤川眼中闪烁的难以言喻的悲愤,很久之后再回忆起时才感到悔恨不已。

......

鹤川居住的世界充溢着明朗的情感和善意,我可以断言他居住其中并非出于误解或幼稚的判断。他那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明亮的心源于某种力量、某种坚韧的温柔,那已成为他运动的法则。

......

承载了“我"对光明幻想的鹤川,却突然死掉了。

在很久之后,柏木告知了我鹤川之死的真相:

那只不过是司空见惯、微不足道的恋爱问题,只不过是一次遭到对方父母反对的不幸爱恋而已。但鹤川在写信时不自觉地夸张了情感,信中的这样一句话令我愕然 —— 如今想来,这场不幸的恋爱或许也是源自我不幸的心。我生来便有一颗阴暗的心,它似乎与辉煌的光明无缘。

戏剧的发展让我猝不及防,作为物质的人类,终究无法承担极端的幻想。

故事的最后,“我”决定并烧掉了金阁寺,本想自杀,却仍然活了下去。

我突然安心了,灵魂深处的我,与“我”截然不同。

我确切地明白,我的内心深处仍保留有自爱与理智,我绝不会烧掉金阁寺,也不愿毁灭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