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来,一场社会行为观察
牛来,一场社会行为观察
Ding Ning昨天在家躺着,刷到牛来的几个切片,竟然笑出声了。好久都没有过的轻松,让我突然想去看看。随即买了今天下午的票。开场前又看了下,没想到竟然满座。
刚坐下,后排的几个高中生,就叽叽喳喳地说,我是真疯了,坐这里浪费一个多小时。身旁的兄弟和一对情侣,听后也笑了。还没开始,影院里就到处充盈着愉悦的氛围。
龙标放完后,影片便正式开始。在第一幕画面出现的瞬间,全场便轰地爆发出响的笑声。前后左右处处都是议论声,没有一个人认为,这会打扰到别人。
随着影片进行,笑声仍然间歇地扬起。后排的学生们似乎实在受不了无聊,打起了游戏,甚至还开黑聊起了天,但也没人阻止。
嗤笑声,几乎从开始贯穿整个播放进程。即使到牛妈妈牺牲的情节,仍然有人旁观着发出笑声。
到最后,牛爸爸和牛来喊出响亮的”哞”时,全场再次爆发出震耳的笑。整个过程中,没有人觉得笑出声的人不合群,不适宜的。也没有人对盗摄侧目。
我坐在里面,也跟着笑了一轮又一轮,不止一次。但笑完之后,隐约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卡在喉咙里。不是负罪感,更像是一种困惑:我为什么能笑得这么毫无保留?刷视频时的、和影院里的笑,为什么同样轻松。
写到这,突然想起之前看漫士的红蓝眼视频,学到一个关键区分:当”每个人都知道某件事”时,它是共有知识。而当”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也知道”时,它才成为公共知识。公共知识是促成群体行为协调、理解他人的关键。
我能在影院里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,不用顾虑任何人,或许正是因为牛来的差,已经成为公共知识。不只是我知道它烂,我知道你知道,你知道我知道,我们都知道对方知道我们知道。这条链条一旦闭合,笑声就不再是个人选择,而成了群体规则。不笑的人反而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笑。
后排的高中生说”我是真疯了”,但身体诚实地留在座位上。他们打游戏,也没人阻止,因为在一个所有人都默认”这部片子不需要被认真对待”的场景里,不认真才是唯一正确的参与方式。
牛来,是这场公众行为里的弱者,也是强者。它被公认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烂片,可以被肆意批评。但它同时获得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身份,一个远比“好片”这种称呼更坚实的称谓,一个可以轻易凝聚起团体的共识。有争议的作品或者杰作,反而无法产生这种集体仪式。因为在那种情况下,笑声不再是安全的。
但牛来的烂是全维度的、均匀的、无死角的,从建模到台词到剧情到配音,每一处都在稳定地输出”不行”。这种一致性反而赋予了它一种奇特的凝聚力,它成了最大公约数,一个没有任何人需要为之辩护的靶子。
我又想起看奥德赛时,奥德修斯返乡,在宫殿里拉响弓弦。在 BGM 和视觉效果、叙事铺垫的共同作用下,蛮酷的。但我当时确实没憋住笑出了声,原因是我突然想到,这个场景,和我一直以来觉得没营养的网络小说中的“赘婿翻身”、“废柴逆袭”、“退婚打脸”等等情节模板,岂不是一模一样。同一套叙事结构,因为包装不同,获得了截然不同的文化地位。纵使是老祖宗,也有些黑色幽默。但当时,整个影院的后排,只有我在笑,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悄悄鄙视着我。
牛来的”强”,是一种消极的强,不是靠赢得人心来团结人群,而是靠不威胁任何人来团结人群。没有人会因为认同牛来而被孤立,这本身就是它作为公共知识载体的坚不可摧之处。
突然想起这些,再回忆影院里的笑声,那笑声的质地似乎就变得复杂了一些。它不完全是恶意的,也不完全是无辜的。它介于两者之间,是一种被公共知识担保过的、安全的释放。是我处在这个处处变化、生死无常、漂泊不定的时代里,一个踏实的落脚点,也是我今天写这篇文章的原因。
牛来是一部罕见的,价值观清晰正确的,温暖又澄澈的电影。它的制作非常烂,烂到我也认为,在影院里花一个多小时看它,是浪费生命。但它确切地给了我一个机会,一个多年未见的、放空大脑、尽情大笑的机会。
写到这,那种卡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清晰了。我突然有些悲哀,我竟也成了一个从攻击行为中汲取快乐的人。但好在,牛来的导演,自己也不认为这部电影优秀,给了我些许宽慰。
